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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教育迷思

中學文憑試(DSE)放榜前後,社會總會充斥著關於「出路」的討論。家長長途跋涉、大排長龍為子女報讀副學士或高級文憑,主流輿論依舊重覆著那條彷彿不可動搖的公式——「唯有入讀大學,人生才算成功,其他的可以一概不理。」

這種對大學學位的盲目崇拜,正是當代高等教育的最大迷思。

被消費主義與效益主義綁架的教育

我們必須反思:當下社會對大學的期望,到底出了甚麼問題?

這背後推動的,是根深蒂固的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與消費主義(Consumerism)。今天的教育早已被商品化。家長與學生將學費視為一種「資本投資」,自然要求立竿見影的「經濟回報」。大學學位被簡化為一張昂貴的職場入場券,購買的是未來的薪酬本錢,而非知識的增長。

當教育變成一場消費,學生便不再是「求學者」,而是「消費者」;老師不再是「傳道授業」的導師,而是「服務提供者」;大學本身,則淪為一間間販賣證書的學店。這種風氣,徹底扭曲了教育的本質。

大學:成了高級職業訓練所?

正因如此,大學的定位變得極度尷尬。原本,大學的本質是研究學術、追求真理的勝地,是一個容讓年輕人思想碰撞、建立獨立思考與人文關懷的空間。

然而,在功利主義的催逼下,大學為了迎合市場,硬生生地將自己改造成了「高級職業訓練所」。

我們不妨看看大學學科的命運:醫學、法律、工程、會計、商業管理等「專科」,因為畢業後有明確的職業對接,成為爭破頭的熱門;而歷史、哲學、純科學、文學等「純學術學科」,卻因為無法直接轉化為即時的生產力,在資源分配上屢遭排擠。

如果大學的終極目標只是為了培訓員工、對接職場,那與職業訓練學校、專科學院(如 VTC)本質上有何分別?近年政府大力推動「應用科學大學」,某程度上正正反映了社會試圖將大學與職訓畫上等號。然而,將所有高等學府都推向「就業導向」,代價就是抹殺了人類靈魂深處對真理與純粹知識的追求。

藝術與音樂的當代困境

以音樂和藝術教育為例,這種功利迷思尤為嚴重。在實用主義至上的香港,藝術常被視為「不能當飯吃」的奢侈品。許多人認為,讀音樂的將來若不進入管弦樂團,就只能以「教琴」為生;如果連教職都不想做,那這張文憑就等同廢紙。

這種想法極其狹隘。在數碼與人工智能(AI)全速發展的今天,現代音樂人的出路其實早已超越了傳統框架——多媒體配樂、獨立音樂自媒體、跨界藝術科技(ArtTech)等,都充滿了可能性。

但更核心的問題是:難道學習音樂和藝術,僅僅是為了換取一份工作嗎? 藝術的本質是心靈的啟迪、情感的表達與審美的建立。當我們用「能不能找到工作」去衡量音樂學位的價值時,我們已經用消費主義的尺,玷污了藝術的高尚。

學歷貶值下的終極反思

諷刺的是,當全社會一鼓作氣將所有人都擠進大學這座「職業訓練所」時,現實卻給了我們一記耳光——學歷嚴重貶值(Academic Inflation)。

在廿一世紀前,大學畢業是天之驕子;而在今天,大學學歷已成基本配備。許多畢業生發現,自己花了四年青春、背負著學貸,換來的卻是高學歷、低起薪的職場困境。盲目迎合市場的大學教育,最終連「保證就業」的功利承諾都無法兌現。

尤其在 AI 技術足以取代大量重複性、技術性工種的時代,如果大學只負責提供「職業技能訓練」,那麼大學生畢業之日,可能就是被科技淘汰之時。

筆者認為是時候打破這個高等教育的迷思了。大學不應是社會機器的齒輪加工廠,更不應是流水線式的職訓所。重拾對知識的尊重,允許年輕人為了熱情而非僅為了生存而學習,我們才能在被功利主義吞噬的時代裡,找回教育真正的尊嚴。


寫於2014年,2026年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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