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不少人觀念始終傳統，認為高學歷才會教得好，但筆者長時間所見，事實並非如此，所以再一次撰文。

級別

很多家長亦會關心教師的資格，希望找個學歷高的音樂教師，固然該教師若連基本的技術及音樂知識都不足，教學的專業度的確打個問號。但是，學歷真的那麼重要嗎？

琴行聘用的音樂教師，最少要達八級程度。但有些人是不喜歡考試，一樣有高超的琴技，甚至超越八級程度，他也是一名好老師。那麼，還有甚麼問題呢？

首先一定要了解考試是一回怎樣的事！一般人所指的八級程度，是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八級考試，這些考試只需付錢即可應考，而考試時只有一位考官，評分標準難免會很主觀。筆者有不少學生都通過了八級考試，因此了解不少箇中問題，有些學生只是為了考取該等證書，只埋頭苦幹練習那三首考試曲目，好讓順利通過考試，至於其他曲目或一般基礎技巧，一概不懂，甚至有學生本身很懶練琴，考試卻糊裡糊塗地取得優異成績，從此更不再學琴，想要教學賺外快了，你放心讓這些人教你的孩子嗎？

高等教育

那麼，大學音樂系畢業的一定有保證吧？當然，他們經過了專業且嚴謹的音樂訓練，專業度固然沒有問題。不過，你知道他們在大學期間，學了甚麼嗎？

在大學讀音樂，內容主要是：

這是一個有系統，按著預定的課程學習，學生必須在指定時間內完成其功課。至於琴技高超的學生，多數是主修演奏，學生必須於指定時間完成不同類型的曲目，並且在結業演奏會中演奏，他們需要花很多時間練習，才能夠成功畢業。

有些大學畢業生的確很用功，畢業後投身教學行列，以謙虛的態度待學生，使學生獲益良多，這些固然是一名好老師。不過，筆者亦曾見過，有些大學畢業生，恃著自己有高學歷，態度非常囂張，其實他唸書期間，摸清了大學體制內的「生存漏洞」與「灰色地帶」，平時走堂、功課胡亂交、拿最低及格分，然後在期末考前瘋狂熬夜 48 小時「死背（Cramming）」，只要最後踩線拿到一條 D，這門課的學分就糊里糊塗地到手了。

如果讀音樂系是演奏專修的學生，這很難混，因為上到舞台面對全體教授現場試奏（Jury），手震、沒練琴是一秒露餡。但如果他們讀的是「一般綜合科目」（如音樂研究、音樂教育、部分通識科），學生往往會變成「免費搭車者（Free-riders）」，因為內容是小組功課（Group Project）或期末論文（Term Paper）為主。更甚的會巴結班上認真的同學一組，自己因為兼職或上莊而「順理成章」地少做工作，靠隊友的努力帶飛，糊里糊塗地分到一個不錯的分數。

更離譜的是，只要這個學生的出席率勉強踩線（或者找同學代簽到），期末交出來的論文沒有明顯的抄襲（Plagiarism），教授往往會選擇「隻眼開隻眼閉」，給予一個及格分數讓其畢業，免得學生因為不及格而要處理繁複的申訴行政程序。這樣糊里糊塗地畢業，可以代表甚麼？

不少人認為大學生、碩士生的思考能力較高，不單是音樂界，政府和僱主都是優先聘請具高等學歷的人，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在現實生活中，常發現不少徒具學歷卻難堪大用。筆者確實見過一位擁有碩士學位的人，其邏輯思考與待人接物的成熟度卻幼稚得令人驚訝，甚至自以為是、言行怪異，在人際與工作上為身邊的人帶來不少困擾。

社會上的現象尚且如此，回歸到音樂教育，我們更應警惕。鋼琴教學是一間人與人深度溝通的藝術，如困導師空有高學歷，思維卻流於表面，缺乏同理心與成熟的溝通能力，甚至其言行讓孩子感到不安，這對學生的心理成長和學習熱忱只會帶來負面影響。學位之崇拜，往往讓我們盲目忽視了最重要的「為師之道」。

而且，據筆者多年所見，每年大學音樂系畢業的學生很多，但會持續投身音樂行業的人卻非常少，當中有筆者認識的人，有些畢業後已不再接觸音樂，亦有些畢業後繼續投身音樂行業，但過了一段日子卻意興闌珊，轉行從事與音樂無關的行業了。畢竟大學音樂系不像工程、法律、醫科那樣有明確的職業路線圖，而且音樂工作市場非常小，競爭亦激烈。

博士

如找到一位博士任教，那麼更有保證了吧。但一般人，知道某人是一位博士，就只會認為這個人一定是難得人才，亦變成宣傳重點，卻沒有深入了解這人是如何獲取博士名銜，以及他是甚麼領域的博士。

首先，必須要知道「博士」是甚麼，讀博士學位需要做兩件事：一是完全掌握一個研究領域、二是在這領域開創新理論。博士和其他學位的本質區別就是一個字：研究（Research）！要開創一個理論，博士生必須探索、調查、思考、總結。「研究」經常暗示著要「實驗」。但是研究絕不僅僅實驗，還要解釋和深層理解。

以音樂專業為例，研究意味著要探索並發現新法則，要尋找新抽象、新演繹法、新規則、新機制。而音樂博士與音樂藝術博士是不同，前者側重於實際應用、音樂史、音樂理論或音樂教育等學科，後者是音樂表演、音樂作曲或指揮的高級研究，並與音樂歷史、音樂理論或音樂教育等學科的研究生水平學術研究相結合。

要獲得博士學位，必須要寫博士論文，並且通過博士論文口頭答辯。但是，博士論文的價值不是用商業效益來評價的，必須要引導將來的研究和知識體系。

請記著，博士只在一個領域上有權威。家長常常誤以為博士就是「音樂全能」，但現代高等教育的博士研究題材往往極度狹窄。一個音樂博士的論文，可能只是研究某個冷門作曲家的手稿。這代表他只在該個極小的範疇上是專家，與「懂得如何教導孩子」完全是兩回事。

況且，不論是哪一種音樂博士，他們的課程旨在培養「學術研究者」或「極端演奏家」，其訓練過程中幾乎完全不包含針對初學者的『鋼琴教學法（Piano Pedagogy）』。

筆者認識一位音樂藝術博士，他音樂藝術研究固然具有專業水平，但只是某一方面突出。由於他並非研究鋼琴，就算他教授鋼琴，與其他考獲演奏文憑的老師分別不大。更甚者，一個長年與圖書館或炫技曲目為伴的博士，面對一張白紙的幼童、或手指僵硬的業餘成人時，往往不懂得如何退回起點去深入淺出地解釋最基礎的拍子和手型。如果導師因而缺乏耐性，或流於自以為是的空談，高學歷反而會變成孩子的學習壓力。

沒有學位的「實戰派」老師

學歷其實甚麼都不是，就像一個人獲得駕駛執照而已，有了它，你可以獲得別人許可從事這行業，但不能證明你是高手；沒有它，也不見得甚麼就不會。筆者為了增加資歷，付上高昂的學費，花了很多時間讀音樂學士。就讀期間，發現很多東西筆者已經學過了，畢業了，雖然有提高音樂見解，然而發現並沒有因為獲得這個資歷，能力和思路會突飛猛進。

筆者認識一些同行的朋友，本身彈得一手好琴，對音樂充滿熱誠，不過他們都沒有大學資歷，因著香港只求背誦的教育制度緣故，公開考試慘遭滑鐵盧，固然被大學及演藝學院拒諸門外。他們唯有持續跟隨良師學習，考取八級樂理證書，並參與國際認可的文憑考試。筆者所見，他們很關心學生的進度，亦非常盡責，為人亦謙虛，家長與學生亦喜愛他們。而他們的彈琴水準，不會遜色於大學生。

其實沒有大學資歷，只是持續跟隨良師學習的音樂教師，他們是比起大學畢業生更早一步投入音樂教學行列，只是沒有一個系統學習框架來學習音樂。不過他們就能夠早一步看清教學上遇到的問題，亦不斷汲取經驗。因此不要囿於學歷，而令這些好老師沒有應得回報。

筆者並非批評大學畢業生，畢竟他們都付出不少努力，只是整個社會盲目著重學歷，忘卻有一群默默耕耘，對音樂熱誠度相當高的人，琴技亦相當高超，只是沒有高等音樂系畢業證書而已，而且筆者認為這些人比起大學畢業生更認真，亦很少轉行。事實上，單是學歷也無法保證導師的音樂認知深度、教學能力、品味、經驗、熱忱、個性等等，這些還是要自己去觀察。

導師的資歷，固然在選擇音樂教師時，是值得參考的一欄。不過，如果導師本身仍繼續進修或學習，這是個值得跟隨的教師，因為一個人，永遠保持學習的心態，才會有所進步，亦會看到自己的不足，從而不斷改善。所以，選擇音樂教師時，除了問導師的資歷外，還應該問導師本身有沒有進修。

總結

當然，除了以上的客觀條件之外，筆者覺得跟導師聊得來也是很重要的。你一定要喜歡，並且相信你的鋼琴導師，學習才會開心，才會容易進步。

寫於2010年，2023年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