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教授學生彈奏巴洛克鍵盤音樂時，經常遇到一些有趣的問題。由於巴洛克時期主要使用的鍵盤樂器是大鍵琴和管風琴，而當時尚未有現代鋼琴，因此在分析和用現代鋼琴演奏巴洛克時期的鍵盤音樂時，常常會出現不同的詮釋方式。筆者將分享一些在教學過程中常見的問題。：

觸鍵（articulation）

有時候問學生如何決定每一個音的觸鍵方式，最常聽到的回答是「八分音符要斷開」，但再進一步問時卻說不出原因。

首先要釐清為何巴洛克音樂會出現這種觸鍵方式。

在很長一段時間，管風琴（Pipe Organ）、大鍵琴（Harpsichord）、古鍵琴（Clavichord）是並存的，觸鍵方式與現代鋼琴是不同的。以下是巴洛克時期鍵盤樂器的觸鍵方式的主要特點：

連續觸鍵	在巴洛克時期，鍵盤樂器的觸鍵是連續的，意味著當按下一個鍵時，鍵不會立即彈回到原位，而是保持按下的狀態，直到演奏者手動放開鍵，這種觸鍵方式使演奏者可以更好地控制音符的持續時間和音色變化。
沒有重擊感	與現代鋼琴不同，巴洛克時期的鍵盤樂器在按下鍵時通常沒有明顯的重擊感。這種觸鍵方式讓演奏者可以更容易地實現連續的音符和音色變化。
動態控制	由於觸鍵保持按下的狀態，演奏者可以通過手指的輕按和加壓來實現音符的動態變化。這種控制方式讓演奏者能夠更精細地調節音量和表現效果。
裝飾音和滑音	巴洛克時期的鍵盤樂器通常用於演奏裝飾音和滑音等音樂元素，這些元素在當時的音樂中是常見的。由於連續觸鍵的特性，演奏者可以更靈活地添加這些裝飾音。

另外，巴洛克時期鍵盤音樂所使用的指法也與現代鋼琴使用的指法有所不同，例如：現代鋼琴上演奏音階時，右手的大拇指使用 123 12345 的指法，而古代的指法則為 1234 34 34。由於指法的差異，觸鍵的表現方式也相應變化。因此，在彈奏巴洛克音樂時，應盡量採用古代的指法，以更貼近巴洛克音樂的原始風格。

延音踏板的使用

有些人認為彈奏巴洛克音樂是不可使用延音踏板（右邊的踏板），理由是大鍵琴沒有踏板裝置，為了模仿（或還原）大鍵琴的演奏方式，所以不應使用踏板。更有趣的理由是，英國考官是不喜歡考生彈奏巴洛克音樂時使用延音踏板，若然使用就會評為過於浪漫，繼而令成績差勁。

筆者的觀點是，鋼琴和大鍵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鍵盤樂器，演奏巴洛克音樂的重點應該放在音樂風格的實質呈現上，而不是被限制在外在形式上。

巴洛克音樂通常是用需要連續觸鍵的鍵盤樂器演奏的。因此，在傳統的巴洛克樂器上，確實沒有像現代鋼琴上的延音踏板。然而，當使用現代鋼琴演奏巴洛克音樂時，是否使用延音踏板取決於演奏者的個人選擇以及音樂的性質。

當然，使用踏板必須謹慎，演奏者應試圖保持旋律的清晰度。但如果因為堅持不使用踏板，而導致樂句無法連貫、和弦轉換變得困難，那麼這又有何益處呢？此外，大鍵琴由於連音全靠手指技巧，因此發展出了所謂的「手指踏板」彈奏方式，以突出重要的音型或和聲進行。由於缺乏踏板裝置，以及音樂的發聲方式不同，一般而言，同一首樂曲在大鍵琴上的演奏速度會比鋼琴稍慢。

此外，在巴洛克音樂中，例如在《平均律》的前奏曲中，有時會出現長時間持續的低音（持續低音），以及多聲部和聲的推進，這些元素都接近管風琴的聲音特色。如果不使用延音踏板，又該如何表現這種壯觀的效果呢？

速度的處理

許多人認為演奏巴洛克時期的音樂不應該使用彈性速度（rubato），因此他們以拍子機一般固定和機械化的速度演奏巴洛克音樂。有趣的是，英國考官似乎不喜歡考生在演奏巴洛克音樂時使用彈性速度，因為這可能被視為過於浪漫，進而影響考試成績。

實際上，巴洛克音樂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速度的彈性，但相對於浪漫時期的音樂，它的彈性範圍較小。巴洛克時期的音樂強調節奏的穩定性、明確的拍子和精確的音符間隔，這些特點使得它的速度和節奏較為固定。

然而，動人的音樂總是貼近人性的，因此這並不意味著巴洛克音樂完全沒有彈性。通常，在一些地方允許稍微的變化和表現，例如裝飾音、轉調、重複部分等。這些地方可能給予演奏者一些自由度，使他們可以在節奏和速度上進行一些微妙的變化，以增強音樂的表達效果和旋律線條的歌唱性。

裝飾音的彈奏法

首先，要瞭解裝飾音的記譜方式及演奏方式，會隨著時代的推移而有所改變。所以巴洛克時期的裝飾音和古典時期、浪漫時期的裝飾音會有所不同。其次，要瞭解巴洛克時期的音樂，不能單單指向巴赫（J. S. Bach）所創作的音樂。

在巴洛克時期，裝飾音的彈奏法並沒有固定的規則，而是取決於演奏者的判斷和對音樂風格的理解。演奏者可以在適當的地方添加裝飾音，使音樂更具個性和表達力。熟悉巴洛克音樂風格以及對裝飾音的熟練運用，是演奏巴洛克音樂時的重要技巧之一。

巴洛克時期前後長達一百五十年（1600-1750），大致分成「巴洛克早期」（early baroque）、「巴洛克高峰期」（high baroque）及「巴洛克晚期」（late baroque) 三個時期，巴赫是身處「巴洛克晚期」集大成的作曲家。在巴赫之前的巴洛克音樂，呈現百花齊放的狀態，除了德國以外，不同歐洲國家各自有其音樂傳統，也有不同的裝飾音記譜及演奏方式。

後期巴赫的兒子 C.P.E. Bach 寫了《鍵盤音樂的演奏藝術》（Essay on the True Art Of Playing Keyboard Instruments），當中詳述各種裝飾音的演奏方式以及使用原則，後人就以此為範本來演奏。如今，在《原典版》（Urtext Edition）樂譜的前言中所記載的裝飾音記譜及演奏方式，就是出自 C.P.E. Bach 中的見解，只要詳加研究，這樣能夠彈出較貼近巴洛克精神的音樂。

除了正確的演奏各種裝飾音外，演奏者必須思考如何使用裝飾音。裝飾音是為了使旋律更加優美或華麗，它是演奏者音樂品味的展現，所以過度濫用裝飾音，或者把裝飾音與其他聲部工整對齊、呆板的演奏，都失去彈奏裝飾音的原意。

總結

巴洛克時期距離今天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今天我們無法直接聆聽當時巴洛克音樂的演奏方式，只能透過文獻記錄來嘗試理解，然後演奏我們心中的所謂「巴洛克音樂」。然而，音樂演奏仍然存在客觀的標準。當巴洛克音樂的演奏理論與受過訓練的聆聽經驗產生衝突時，我們應該持懷疑的態度，以探討其中的問題和差異，而不是盲目地依賴老師的指導。老師的角色在於協助學生培養對美妙音樂的欣賞能力。

寫於2023年